1月30日
穿上圍裙,修女叫了聲Sister,請我過去餵一位病人吃早餐,我蹲下來,撕了一小片土司湊到她嘴邊。
她緊閉嘴巴,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雙眼空洞無神,我試著變換各種角度,努力閱讀著她的語言,她終於有動作了,卻是把整個臉轉向另外一邊。
噢不,又是一個不肯吃飯的人
我一邊嘆息,覺得自己又無奈又要擠出微笑的樣子很蠢,一邊起身環顧四周,想要找人幫忙。
背後又有另一位病人向我招手,我走向前,她卻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盤子,開始吃起第二份早餐。
“阿",我叫了一聲,卻也不能挽回什麼
不過這樣也不用找人幫忙了……
“妳午餐一定要吃喔",我良心不安的自言自語
29號老人叫我過去,然後讓我看她的手,原來是繃帶滑掉了,希望我幫她調整好。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深可見骨的傷口
並沒有任何驚嚇的感覺,只覺得印象深刻,但當時沒戴手套也不敢隨便亂碰,只好指了一下站在不遠處的修女,告訴她很快就會有人幫妳換藥
“Do you have time?"隔壁床正在餵食的日本志工叫我
我靠過去,接著就是一串帶著日本口音的英文,兩個人比手畫腳努力溝通了兩分鐘後,我接下她手中要餵食的東西,她去幫忙另外一位病人上廁所。
蹲下來舉起湯匙,卻發現老人一動也不動,我拍拍她的臉頰,再輕輕搖一下肩膀,連續三分鐘後仍然沒有反應。
在那一瞬間我懷疑她是不是死了,趕緊抓起手腕想確認脈搏,幸好她突然動了一下身體,解答我的疑惑。
“She falls asleep" 我說
日本志工好像完全不意外,雖然還是聽不懂日本人的英文,但是從肢體語言和幾個關鍵字,我知道我必須用力一點搖醒她。
好吧,鼓起勇氣又拍了老人的臉頰,再用力搖一下身體,終於看見她緩緩睜開眼睛,我馬上又舉起湯匙把食物送到嘴邊,結果就在這短短幾秒鐘內她又睡著了。
我僵在原地傻了眼,此時日本志工已經做完她的事情,過來接過我手中的食物。
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沒用
爬上屋頂晾了幾件衣服,也順便讓自己曬一下太陽,然後又回到原地,看到修女正在幫44號老人換藥。
她原本就沒什麼肉的左臉上有塊凹進去的傷口
真的是一個凹進去的洞,我覺得自己正在上一堂活生生血淋淋的健康教育課,用個噁心的說法,那個傷口的大小深度足以放進五個50元硬幣。
老人痛得不斷發出叫聲,身體一直掙扎,雙手胡亂揮舞想推開所有人。
也許這種時候力氣真的會特別大,突然間她掙脫控制,雙手把傷口上的敷料撥開,在場的好幾個志工同時慘叫一聲,趕緊再壓住老人的身體,我則用力制住她的雙手,看著修女用夾子從傷口上清掉腐肉和已經壞死的組織。
老人就這樣在我的手中不斷掙扎,痛苦的叫聲沒有停過
碘酒滴下去的那一刻,覺得心好痛
我承認有一瞬間我很想鬆手,把她自己的身體交給她的自由意志來決定
為什麼要活得這麼辛苦?
我從來不害怕觀看任何血淋淋的傷口或血腥的畫面,但我也許無法承受爲治療而掙扎,爲生存而痛苦的那一幕。
尤其對這些不知還有沒有明天的人而言,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老人只求平靜的度過餘生,那我們這些旁人自以為關愛的去介入她的身體,真的會比較好嗎?
我不懂
也許有點被震懾住了,一直覺得心情不太好,teatime的時候一個人縮到角落耍自閉(還不小心被烏鴉吃掉我的點心)。
一個印度人過來找我說話
“Where are you from?”
“Taiwan”
“Taiwan?”
“Yes”
“Oh, what’s your country?”
“Taiwan”
“Taiwan?”
“Yes”
那個人的表情清楚寫著他完全沒概念
雖然有點沒禮貌,但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實在不太想用我不流利的英文費心去解釋台灣是什麼東西。於是只簡單說句那是在中國東南方的小島,然後沉默的看了幾秒鐘的街景,也不管他到底弄懂了沒就逕自離開。
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想起何獻瑞的日記裡寫的:「如果有神,那神為什麼不救他?」
午餐時間,照例去領飯,接著又被找去餵一個沒接觸過的人
幾天來的練習,我已經熟練的知道該怎麼舉湯匙,該用什麼角度最好餵
只是今天的老人依舊不賞臉
她冷冷的看我一眼,開始說著一串又一串我不懂的語言,就是不肯吃下去。
“噢,別又來了",我在心裡哀嚎,狀況正在往下掉的我實在很想跪下來拜託全仁愛修會的病人都乖乖吃東西。
語言不通的我好像什麼都不能作,只能一次又一次舉起湯匙碰碰運氣。
突然她粗暴的從盤子上抓起一塊馬鈴薯吃下去,接著神情更加激動的說話,還一邊把我推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差點失去平衡,右手趕緊扶住隔壁床,左手則努力堤防她打翻盤子。
終於有人過來幫忙,一個修女上前和她說了幾句話,然後把食物塞進去,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接著盤子又回到我手中,我再度舉起湯匙,她終於乖乖吃了下去,雖然口中還是念念有詞,但是少了反抗。
奮鬥一陣子後又停了下來,盤子裡大概還剩四分之一
隔壁床的老人用手勢告訴我,她真的不吃了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我把盤子拿去洗,然後趕緊離開去撘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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